不说再见好吗?

大小鼠王木木

第二十章 我心里突然掠过一阵不祥的预感

　　期末考试说来就来，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它一步一步逼近的霸道气息。

　　妈妈晚上已很少外出，她有时看看报，有时翻翻杂志，有时看看电视，算是陪着我。我呢，自然是全身心都投入到功课的复习中，我真的渴望有一份好点的成绩。不光是面对班级的事，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带一份好成绩去见外婆。

　　还有亲爱的清清。

　　上一次接到我们寄过去的捐款后，清清给我们全班写来了一张大红的感谢信，上面有清清爸爸、妈妈、小弟弟和她本人的签名。信里说，感谢这么多同龄人对清清的关心和帮助，清清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即使再困难，也一定不会放弃学业，一定会争取一份好成绩来面对大家的帮助和关心。

　　面对那么多的“一定”，以及四个笔迹不同的签名，我感受到了沉甸甸的滋味。第一次深切感受到，接受善意和帮助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有一次在晚饭桌上，听姨夫说起他的一个朋友本来一直在资助一个大学女生，但最近放弃了。姨妈问他：“为什么？做好事不做到底。”

　　姨夫摇摇头，说：“他给那个女孩寄了两年生活费，逢年过节，没接到过女孩的一次问候。上个月他出差，回来上班的第一天终于接到女孩的一个电话了，你们猜她说什么？”

　　“说什么？”我着急地问。

　　“我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还没收到？”

　　“我的老天！”姨妈叹气。

　　每个人的故事不一样，清清不是这样的女孩，所以，我才会替她感到沉重。

　　清清，愿上帝保佑你及你的家人！

　　电话铃声响起来了。

　　我心里突然掠过一阵不祥的预感。我竖起耳朵，听妈妈在客厅里接电话。

　　“什么？！怎么会？！”

　　听着妈妈的失声大叫，我一把拉开椅子，站起身，冲到妈妈身边。

　　妈妈脸色苍白地看着我：“外婆滑了一跤，晕过去了！刚刚被邻居送到医院！”

　　“那怎么办？我们马上回去！”我一把抓住妈妈的手，急得差一点哭起来。

　　“我明天一大早赶回去。你不行，你过几天就要期末考试了。”

　　“我不考了，我要回去看外婆！”

　　“你别给我添乱！你回去只会帮倒忙，还要我来照顾你。看书去！我要给你姨妈打电话！”

　　我站在电话机旁一动不动。我哪里还有什么心事看书！

　　妈妈也不赶我，她自顾拨姨妈家的电话。在电话里，妈妈说起不该为了一口气跑到上海来，只留下老外婆一个人孤单在家。妈妈说着说着，突然哭起来了。

　　我也跟着哭起来。想起外婆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在渣津镇那座老房子里，做好的红薯片炒好的蚕豆花生米都没有人吃，冬天的夜里也没有人给她暖被窝（外婆说过我是她的小火炉），我好难过！

　　妈妈和姨妈一起坐飞机赶回去了。我被委托给爸爸照管，等考完试再和他一起回去。

　　这应当是不幸中的一件幸事吧。看着妈妈流着眼泪给爸爸打电话，就像以前遇到任何事情妈妈都会第一个想到找爸爸，就像他们之间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心里的悲伤被冲淡了好多。

　　今天一放学，我拎起书包，第一个跑出教室。我仍是不坐公交，一个人走着回家。当然我不再左顾右盼，而是埋着头一阵急行军，想必这个样子的我，不会再像是“单独出演的一部电影，孤独又倔强地播放着自己的一张张画面”吧！（呵呵，能写出这样文字的人，也可以算得上是才子了！）

　　妈妈走前交代过我，晚上直接回家吃饭，爸爸会过来照顾我。姨夫则在他们公司吃工作餐。

　　所以我才会这么急着往家里赶。

　　没想到，爸爸已经开始在厨房里忙活了。

　　望着站在门口的我，爸爸有点尴尬地朝我笑一笑。

　　自从那一次生病，爸爸跟我告别以后，我跟爸爸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我记起姨妈的话，连忙亲热地喊：“爸爸！”

　　“回来啦！马上就开饭！”我的叫声一下子就冲掉了爸爸脸上的尴尬。他欣喜地走过来，帮我取下背上的书包。

　　“你会做饭？！”我蹬掉脚上的运动鞋，汲上拖鞋，跑到厨房里去瞧稀奇。事实上，我的脸也是红红的，心里也有点尴尬呢。

　　“当然！这几年在外面，早就学会烧饭烧菜了！”爸爸得意地说。

　　我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这才是爸爸本来的样子啊，我喜欢这个样子的爸爸！

　　哇！爸爸真够意思，炸了满满一大盘子的猪排哎！

　　“都是你喜欢吃的菜哦！”爸爸在一旁表功。

　　“现在可以尝尝你的手艺吗？”我流着口水问。

大小鼠王木木

“当然可以！不过要用筷子！”

　　爸爸跟妈妈就是不一样。如果换了妈妈，一定会说：“不可以！吃饭的时候才能吃！先洗手去！”

　　我夹了一块最大的猪排，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一刻，我几乎要忘掉外婆躺在医院里的事了！

　　吃过饭，爸爸要我回小房间去复习功课，他自己收拾了碗筷，进到厨房里去洗碗。

　　我跟在他屁股后面，问他：“妈妈有电话来吗？外婆怎么样？”

　　“来过一个电话，她和你姨妈现在已经到了医院。外婆还没苏醒过来。”

　　“外婆为什么会晕过去？”

　　“人年纪大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爸爸看着我，“别担心，有你妈妈和姨妈在，外婆不会有事的！你好好看书复习功课就可以了。寒假见到外婆，她肯定要问你成绩的。你可不能让她失望啊！”

　　我点点头，返身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里。面对书本，我的心一下子变得非常安静。外婆在看着我呢。

　　况且，身边还有爸爸陪着。

　　考试第一天顺利地过去了。

　　我发挥不错，除了一些细小的地方，我没有出大的差错。估计成绩应当会比较理想。

　　心情很好地回到家，却不见爸爸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忙碌。我奇怪地四处张望，只见爸爸独自一个人，静静地倚在阳台上。

　　“爸爸！”我轻轻地叫他。

　　爸爸回过头来，茫然地望着我。好一会儿，他好像才认出我来。“是小灿回来了？我马上做饭！”爸爸神色慌张地经过我的身边，走进厨房。

　　爸爸这是怎么啦？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紧跟着爸爸进到厨房，迫不及待地问他：“妈妈来电话了吗？外婆醒了吗？”

　　爸爸正在专心致志地掏米，好像根本就没听到我的问话。

　　“爸爸，问你话呢！”我心里着急，语调变得凶凶的。

　　“哦，是这样。”爸爸一点也不着急，他继续掏他的米，头也不抬。“妈妈中午来过电话了，说外婆醒过来啦！外婆还叫妈妈带话给你，叫你安心考试，别牵挂她。”

　　“真的？！”我高兴得差一点跳起来。“你怎么不早说？我要给外婆打电话！”不等爸爸回答，我已经跑到客厅里，一把抓起话筒。

　　没想到爸爸会跟着冲过来，并按住了我正要拨号码的手：“现在不可以打！医生说了，外婆刚刚醒过来，不能受刺激，不能太激动。你这样冒冒失失地打电话，对外婆没什么好处！”

　　“是吗？”我失望地放下话筒，“那我什么时候才可以给外婆打电话呢？”

　　“过两三天，等外婆的病情比较稳定的时候。那时候你也考完试了。有点耐心，好不好？”

　　“好吧。”缺乏耐心是外婆一直说我的毛病，那么我就从现在开始做给外婆看吧！

　　最后一天考完试，我是一路小跑着回家的。“我们什么时候走？”我一进门，就气喘吁吁地问爸爸。

　　“马上。晚上8点多的火车。”

　　“这么快？”我开心又意外地看着爸爸。

　　“你不是希望越快越好吗？”

　　“那当然！我马上收拾东西！”我冲进自己的小房间。“爸爸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好了。你动作快一点，将衣物一起放到旅行包里，要带回去的书和作业你自己背着。我们吃完饭就走。”

　　拉开抽屉，我看到了那支细巧的笛子。

　　呵，好久没吹过了。自从那一次登台表演过后，我就很少吹了。

　　我将笛子拿出来，放进那只大大地张着口子躺在地上的旅行包里。回渣津镇，我要吹给外婆听的。然后，我就鼓动爸爸吹（也许用不着我鼓动，爸爸会主动吹的）。在笛子声里，我拉着外婆跑出去，爸爸和妈妈两个人，嘻嘻……

　　这一次，我知道，一切都会如愿！

　　唯一可惜的事是，我等不到成绩单啦，不能拿实物请外婆亲自过目。不过这只是小case，我已关照过周雯，托她帮我领成绩单。到时给她打电话就行。相信外婆会满意的！

大小鼠王木木

第二十一章 外婆，这样我们就永远连在一起了

　　终于坐上了回老家去的火车！

　　我坐在卧铺车厢里可以翻起来的靠窗小椅子上，开开心心地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亮着灯光的一排排房子。再过10多个小时，天刚刚放亮的时候，我就可以下火车啦，换乘一小时的中巴，我就可以回到渣津镇，见到外婆了！

　　爸爸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小椅子上。

　　“小灿，你相信天堂吗？”

　　“天堂？”我莫名其妙地望着爸爸。

　　爸爸满脸严肃，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我只好艰难地思考这个平常随口乱用、却从来没想过它的真正含义的词汇。老半天，我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现在我愿意相信有天堂。亲人如果离开了我们这个世界，她就会进到天堂里，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我惊吓地看着爸爸：“爸爸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外婆她……”

　　爸爸握着我的手：“小灿，人老了，最后总归要离开尘世，每个人都一样。正像《创世纪》里说的，每个人都来自尘土，又归于尘土。”

　　我张着嘴，不敢再发出声音。

　　“别担心，外婆还没有。不过外婆年纪很大了，我是希望你有这方面的准备。”爸爸怜惜地拍拍我的肩膀。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脏再一次欢快地跳起来。“你干什么啊爸爸，把我吓坏了！”

　　“但爸爸真的希望你有这方面的准备！”

　　爸爸的神经质弄得我有点生气了。我说：“知道了知道了，每一个人老了都会死，你，我，这车厢里所有的人，对吧！哼，这么简单的道理，谁不知道！”

　　我的声音颇大，惹得两个正躺在铺位上翻报纸的男子朝我翻白眼。

　　爸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爸爸是不是嫌我没教养啊？我才不管呢，谁让他老是说这么一些令人讨厌的话！

　　我站起身，小椅子在我身后啪的一声翻起来了。

　　我躺到自己的铺位上看随身带来的一本小说。啊哈，难得的享受！

　　跳下中巴，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偏僻角落里的妈妈。我朝妈妈兴奋地挥挥手，朝她跑过去。跑了两步，猛然停住了。

　　上午新鲜的阳光下，妈妈的脸色白得不正常。还有，妈妈头上怎么……戴着白花？！

　　我被一阵巨大的恐惧摄住。我想叫妈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妈妈两步奔过来，一把将我搂在怀里。

　　“小灿，外婆走了！”

　　“你说什么呀？！”我一把推开妈妈，力气大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妈妈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爸爸冲上前，一手拉起妈妈，一手死死地拽住我：“小灿，别这样！爸爸已经跟你说过了！你应当有心理准备！”

　　“你跟我说了什么？！”眼泪无可遏止地迸溅而出，我大喊大叫，拼命挣扎：“你说每个人老了都要离开尘世，你说人来自尘土又归于尘土，你又没有说外婆！你说外婆醒过来了，你说外婆很好！你一直在骗我？！你们一直在骗我？！”

　　妈妈冲上来，再一次紧紧地将我搂在怀里。“小灿，我可怜的小灿！”妈妈的眼泪滚烫地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爸爸伸出长长的手臂，一言不发地将我和妈妈一起圈在他的胸前。

　　我第一次知道新鲜的泥土是这样的一种黄颜色。它们一粒埃一粒，默默地围成一个大圆形，将我和外婆永远永远地隔开。

　　冬日的风早已将我的眼泪吹干。我呆坐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块小小的黑色墓碑上，我自己的名字：尹灿（外孙女）。

　　这两个我每天写着的字刻在这里，看上去非常陌生。我在心里默默地对着笔划，总疑心刻字的人写错了。

　　爸爸妈妈一直站在后面陪着我。

　　我不想跟他们说话。我无法理解他们的行为。就因为我在考试，他们就可以剥夺我见外婆最后一面的权利？！

　　 妈妈流着眼泪说：“小灿，不是我们故意的。外婆走得突然，谁也没料到。本来她醒过来了，精神很好。那天上午，我还喂了一点鸡汤给她喝。外婆知道你那天正在考试，很高兴地说，小灿这孩子最争气，自己知道用功，她一定能考好的。还说，千万别因为我这个老太婆影响小灿考试。这样我走得也不安心。”

　　爸爸递给妈妈一张餐巾纸，妈妈接过，但没用，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庞往下流：“我嗔怪她乱说话，外婆笑笑，说她心里明白。接着又一次认真交待，千万别因为我这个老太婆影响小灿考试啊。见我点头了，外婆才说，她想睡觉了。我扶她睡下，结果就没有再醒来！”

大小鼠王木木

妈妈重重地抽噎了一声，隔了好一会，才接着说：“医生护士都说，外婆去得这么安祥，是天大的福分。”

　　现在我知道，外婆走的那天，正是我考试的第一天。

　　那天傍晚我放学回到家，发现爸爸一个人，独自倚在阳台上发呆。爸爸告诉我，外婆醒过来了。我高兴极了，要给外婆打电话。可爸爸按住我的手，不让我打。爸爸说，外婆刚醒过来，不能受刺激。

　　天大的谎话！！

　　“小灿，要怪，就怪我吧。让你坚持考完试，是我的主意。”爸爸嘶哑着嗓音说。

　　怪不怪，又有什么意思呢。

　　无论怪谁，我都只能见到眼前的这一堆黄土了。

　　“给外婆吹一曲吧。”爸爸蹲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样东西。

　　是我塞到旅行包里带回来的那支笛子。我已经将它彻底忘掉了。

　　我接过，却不想吹。

　　爸爸等了一会儿，将笛子重新拿过去，横在唇边，轻轻地吹起来。

　　我从来没有听爸爸吹过这首曲子。笛声低沉、舒缓，哀而不伤，像一阵轻风吹过烫伤的胸口，像外婆在隆冬深夜里的低语。

　　我的眼泪缓缓地、缓缓地溢出眼眶……

　　我折来一段树枝，蹲在地上开始挖土。

　　前两天刚下过雨吧，山上的泥土很松，稍一用劲，就可以掘起一大块。

　　爸爸不明白我要干什么，但他也找了一段树枝，帮着我一起挖。

　　挖好了一个长长的口子，我拿起笛子，问妈妈：“可以吗？”我还没忘掉妈妈才是这支笛子的主人。

　　妈妈朝我点点头，泪光盈盈。

　　爸爸说：“这支笛子是我们一家人的最爱，让它陪伴外婆，最好不过。”

　　我将笛子郑重地放进去，爸爸妈妈一起过来帮着我将它深深地埋起来。

　　外婆，这样，我们就永远连在一起了。

　　没有了外婆的屋子，格外冷寂。

　　妈妈和姨妈在厨房里烧饭，爸爸、姨夫和表哥在客厅里低声说着什么。我一个人坐在外婆的房间里，捏着手里的纸片发呆。

　　交给我这张纸片的时候，妈妈满脸的凝重中夹带着一丝对神秘事物的恐惧：“小灿，这是外婆留给你的，在医院病床的枕头底下发现的。我不知道外婆是什么时候写的。她醒过来以后，我和姨妈一直陪在她身边。纸和笔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是一张没有题头的小信笺纸，简单地打着细细的红条纹格子的那种。

　　我认出来了，这是我老早以前在清清家的小杂货店里买的，买了厚厚的一本。我没用完，到上海去之前，匆匆地丢在我睡的小房间的抽屉里。

　　信笺纸的正中央，是外婆写得很大的八个字：

　　善待他人，善待自己。

　　下面，是小小的一行字：

　　小灿，这是外婆一辈子的人生经验，在外婆即将远行的时候把它送给你。外婆祝愿小灿一生幸福如意！

　　外婆，外婆，我会记住你的话，好好读书，好好与人相处，好好生活。

　　我将信笺纸藏到文具盒的最底层。

　　客厅里，传来爸爸叫我的声音。出去一看，是清清！正微微笑着站在门口，看我。
完！





[ 本帖最后由 大小鼠王木木 于 27-4-2007 10:01 AM 编辑 ]

精神劍手

楼主，酱而已哦？
表说再见的是和她的婆婆？

但无论如何，很好的故事。。。
很感动。。。
谢谢楼主的分享。

大小鼠王木木

原帖由 精神劍手 于 27-4-2007 11:04 AM 发表
楼主，酱而已哦？
表说再见的是和她的婆婆？

但无论如何，很好的故事。。。
很感动。。。
谢谢楼主的分享。

应该是我向你说声谢谢支持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