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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学校的交涉同时开始了,学校说:“人事管理权在教育局,不在我们。”李慧琴只好去找教育局。教育局一开始说:“我们会调查,完了会给你个处理结果。”但过了好长时间,却迟迟没有回复。当她再去找时,他们说:“怎么当事人还在上课?”便不予处理。
这天早上8点,母亲跟段秀美说,廖校长要见她。一会她去到校长办公室后,廖校长让她娘在外面等着。她以为校长会还她一个公道,可是没有。
几个小时的长谈里,他只跟她讲了他年少求学时的艰难历程,以及他个人的成长经历,克服困难的积极态度,并鼓励她也积极向上,一切向前看,不要总纠结着生活中不好的一面:“你要学会忘记和宽恕,生活才会变的更美好,对别人如此,对自己也是如此。人生是美好的,你将来也会遇到美好的爱情,也会结婚,拥有孩子,那将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人这一生谁也不可能不犯错误,任何人都避免不了,像将来你也可能会犯错,会伤害到别人,并希望得到别人的谅解。哎,说这些干什么,你还小,说这些你也不懂。你现在还是要以学业为重,应该继续回到学校来上课。”
一声长叹:“你现在是还不懂得学习的重要性呐,像我们那个年代,哪有机会上学?还不是靠自己拼了命争取,缩衣节食,挤破了头颅!你生活在现在这个美好的年代,学习条件有,经济条件也有,又像鲜花一样美好的年龄,即将盛开的季节,芬芳吐蕊,更要好好珍惜呀!听我真心的一句劝,尽快返回一直在热烈期盼着你的学校吧,安心学习。更要好好活着,不能再寻死了,懂了吗?”
段秀美哭道:“可近半年过去了,我从未有一天可以安心的入睡,不分昼夜的痛苦着。现在又荒废了曾经那么努力的学业,这么活着,人还有什么意义?连累我娘为我着急难受,操碎了心。
在同学们眼里,我得了怪病,而吴老师呢?反而成了可怜的生了病的人,善良的人!我遭人非议,讨不到一个公正的说法不算,那么丑恶的人还逍遥自在,得到别人的关心和问候,这是为什么?”
廖校长劝道:“傻孩子,你太孩子气了,学校是什么地方?那就是你们学生的家呀,出了事,学校自然会为你们主持公道。但是事情都有两个方面,学校也有自身的困难,你也要尽量减小学校为此事而受到的影响呀。你看,从你举报后的第二天起,我就找吴老师谈了话,他当时虽然多少还有点辩解,但也算默认了。
得知你反映的情况属实后,当天下午,学校党委会就开了会,做出了处理意见通报,对他进行了撤职,他早已不再担任你们班的化学老师了,也不再从事你们整个高一年级的教学工作了。教务室没人,学校考虑到也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不能马上就辞了他,才安排他到化学实验室去看管器物。这样的安排还不好?你还要我怎么安排了?”
段秀美道:“可我前段时间回来后,还看到他在我们班上课,只不过名称改成了代课老师,后来才撤的。”廖校长叹了口气:“学校也有一些必要的交接工作要做呀,哪有那么快就能把他完全撤下来的?”
段秀美哭道:“那我不管,就是骗人!要不是我自杀了一回,你们难道会撤他?我再也不相信你们了,学校教我们的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哄我们这些小孩子的。我一直以来最喜爱的就是我们的学校了,可现在连我一直依赖深信不疑的学校都开始糊弄我,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敢再相信什么?”
廖校长嘴皮子都磨破了,却见这女学生仍是油盐不进,只得放弃了劝说,挥挥手让她出去,叫她把她母亲叫进来。
一时她母亲来了,廖校长非常气愤:“你也是,故意教导个小孩自杀,来威胁学校,你也不怕弄假成真?万一要真出了事,是你小孩的命值钱,还是你借此闹事,多要点补偿金值钱?你小孩的命,难道你就真个的一点也不在乎了不成?”
李慧琴一听就火了:“我教个什么?我教个什么?我自己女儿都不活了,我天天担心害怕的要死,我还教个什么!”廖校长气急败坏挥挥手:“你的事我也处理不了,你干脆自己跟老吴去谈好了,等我把他叫来,你们两个当面面对面的去谈好了,私了也罢,道歉也罢,赔偿也罢,你们自己去谈,我也管不了!”
李慧琴吼道:“我不和畜生打交道!那畜生有什么好见的?莫讲我女儿恶心,就连我自己都恶心,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她才多大啊,还是个孩子啊,你又多大啊,当她父亲都够了。我不跟那畜生见面!”她情绪激动,歇斯底里:“给钱!就是要你们给钱!我没钱了,孩子的药早停了!”
最近一周,她天天来学校,堵着要钱。又打着一把遮阳伞,坐在学校门口,气不打一处来就骂,骂一会儿,哭一会儿,又静一会儿,连保安都不敢管她。伞上则写着“南京三中,还我公道”几个字,廖校长为她来讨钱的事早已烦透了。
此时道:“你也莫讨价还价的了,医药费的事,我们经过研究,决定每年给孩子垫付六千块医药费,估计五年痊愈,算下来是三万,另外每年再给孩子加一千块的营养费。你如果同意,我们就找吴永厚来出这个钱。这个事,我们已经和教育局商量过了,你只要答应签协议,我们就给你三万五,你看怎么样?”
李慧琴道:“什么协议?”廖校长道:“你跟你女儿放弃一切诉讼权利,不得再纠缠学校,骚扰学校,从此往后你们有什么事都跟学校无关,我们就一次性付给你三万五,到时候请个律师来作证,怎么样?”
李慧琴听了也是一怔,三万五真不少了,她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百块钱罢了,特别女儿现在看病住院急需用钱。可一想到女儿未来的病情会怎样变化?能不能稳定?会不会恶化?还会不会用到更多的钱?她又犹豫了。
女儿的健康是永远都买不回来了,特别是被自己一直恭敬对待的老师吴永厚那个王八蛋欺辱,还要求孩子不能上诉,这是什么狗屁协议!凭什么就要求孩子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李慧琴实在气不过,心头火起,当即愤而离席,拒绝签这个屈辱的协议。
一个雨天,李慧琴在一个广场上见到了吴永厚的妻子:“咱们都是受害者,可以让我见你女儿一面吗?我也是老师,有教育方面的经验,也许可以帮到她。”李慧琴不知她是真的想帮女儿,还是只是想从女儿那里了解事发的经过,她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了,便拒绝了她的请求。之后又多次接到了她打来的电话,都没再理会。
段秀美仍对学习抱有希望,不去学校的日子里,她在家把课本都翻了出来,语文、数学、英语都还看得下去,但大部分化学书都被她撕掉了。在她的要求下,母亲为她换了学校,进了市七中,那里教育质量差了一点,但总算还能继续读书。虽转到了新的学校,但长时间的服用药物让她的身材发胖了30斤,且异常嗜睡,再也没有体力完成日常的学习了。
在138班,曾经的同学们在做高考前最后的冲刺,段秀美则在与学习,上大学的可能性,与自身命运抗争的过程中,渐渐败下阵来,最终,她辍学了,提前结束了中学生活,彻底告别了校园。她努力给自己找活下去的理由,可终日伴着眼泪入睡,时常被吓醒。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发神经寻死,自己努力为自己找活下去的理由更让人觉得痛苦了。而这一切,都是她那曾经敬重的老师和信任的学校造成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他和学校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她本应该是个单纯善良,期待步入大学的16岁少女,而现在这一切都毁了。她的梦想,她的善良,她的身体,都被毁了。
她曾以为学校是社会里的一块净土,一方乐园,可她却在这唯一的净土里看到了丑陋、鄙夷。在她还未真正步入社会之时,她最尊敬的老师和她最依赖的学校却已毁了她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信任,毁了她对未来的向往,使她变成了一个胆小如鼠、敏感多疑、悲观消极的连她自己都厌恶的样子。半年左右,她竟失去了所有的快乐,她只求,能还她一个公道。
悲愤的段秀美最后选择了报警,在母亲的陪同下到了市公安局城北分局报案。公安局很快立案,吴永厚承认了猥亵,在停电的黑暗中抱过她,强行吻了她的额头、脸和嘴,但否认试图撕掉她的衣服。打死他也不会承认的,那可是强奸大罪呀!公安局最终以猥亵行为对吴永厚处以行政拘留十日的处罚。
吴永厚、李慧琴两家都对这个结果不满,吴永厚向公安局申请复议,要求撤销此错误处理决定。公安局则维持原决定不变。随后李慧琴到城北区人民检察院进行申诉,区检察院调阅案卷后认为吴永厚的行为涉嫌犯罪,书面通知市公安局城北分局立案侦查,市公安局将此案立为刑事案件,对吴永厚采取取保候审措施,侦查终结后移送起诉至区检察院。
区检察院审查后,到了公诉环节,吴永厚在接受询问时辩称自己那天的举动只是在测试段秀美有没有发烧感冒而已。检查院竟相信了吴永厚的这套说辞,认为吴永厚的行为无法证明其存在猥亵,并且和段秀美的抑郁症没有直接关联,做出了不起诉的决定。李慧琴遂到南京市人民检察院进行申诉,市检察院维持城北区检察院不起诉决定。
检察院维持对吴永厚不起诉的决定,这件事李慧琴一开始还瞒着女儿,后来她知道了:“娘,半年了,你还问个啥,哪里还有个公理呀?”段秀美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再也没说别的了。母女俩之后再也没谈起过这件事。
哭诉无门的段秀美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崩溃了,这次,她在曾经的学校市三中,吃了一把安眠药,她想干脆死得彻底一点,她要伤害过她糊弄过她的老师受到内心的谴责。可依然没能如愿,醒来后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由于服药剂量过大,她被送到医院抢救,洗胃、做血液透析。她再一次迷迷糊糊看到母亲那被吓得惨白的脸。
她自责自己不孝,暗下决心,不能再寻死了,要为苦命的母亲而活着。两次惊吓,她可怜的母亲身体都被吓坏了,也病倒了。她从没见过这样吓人的母亲,也从未想到她的母亲竟然连感冒这样的小病都承受不了。之后,母亲便时常胸闷头晕。这一刻,她真的憎恨这个社会,她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为什么对她这么不公平!
她求生的决心是下了,可好景不长,转头她就觉得活不下去了。就在住院期间,母亲离开了一个小时,段秀美趁机回到学校,坐在她们那栋教学楼五楼的栏杆上,准备跳楼自杀。后被公安、消防及时赶来救下,又送回了医院。这次跳楼未遂事件,让段秀美成为了全校议论的焦点。在此之前,绝大多数老师都不知道吴老师曾经因猥亵罪被拘留过。
次日,学校正式通报了此事,另外,因为公安机关的认定处罚决定,学校认定了吴永厚猥亵的事实。并根据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处分条例,拟定了对吴永厚的处理意见:专业技术等级降一级,并将他调离市三中。此决定经上报教育局后,教育局意见下达学校,同意此调令。吴永厚是1998年来到市三中工作的,此前,他在陇东中学任教多年,因为化学教得好,颇有名气。
看了近半年的病,家里早已欠下不少的债,段秀美既然不上学,被逼无奈,只得出门找了份工作。
这天,她睡到中午十一点多才起床,对于常年失眠的人来说,这是个不错的事情。这一天她穿了条黑色的连衣裙。十二点多,她和母亲、堂哥以及堂嫂一起吃了午饭。下午两点多,她出了门去上班,是在新街口地下商业街做服装导购。
在朋友圈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后,她爬上了丽景百货大厦8层,这座位于南京市新街口最繁华地段的大楼。坐在窗台外,她静静的看着这个世界。在南京,阴天有着让人无法忍受的闷热,黑衣黑裤的女孩儿低着头,腿搭在窗台外,摆弄着套着粉红色外壳的手机,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只见楼下的这座城市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人间真是繁华啊,让人迷恋。要是自己还能再回到从前,回到学校,继续以前那样天真无邪的生活,该多好啊。一阵风吹来,她的裙摆随风飘了起来,带来了些微的凉意。
楼下几个的士司机得知有人跳楼,顿时看起热闹来,说啥的都有,好的、坏的。一位商场导购被人流裹挟着到了现场,她对段秀美有点印象,不祥的预感顿时升起来了,她别过头,忙跑了回去找段秀美的老板娘。街道对面,有一位卖鸭脖鸭胗的摊贩大姐,每隔了一会就抬头望向这片高楼,见黑色的身影还在那里,她惴惴不安,提早几个小时就打烊了,再也无心做生意下去。
也有好事的围观者喊道:“跳啊,快跳啊,在那犹豫什么?骚年,一跳解千愁啊!”又有人道:“快跳啊,楼下好热的,我都等了一个小时了,你妈的!”也有人给派出所打了电话报警,18分钟后,21名消防员抵达了现场,随后交通管制、现场人员疏散、救助器材铺设等工作紧张进行着。
段秀美认出了那消防支队中队长许积伟,她对他道:“你之前救过我,你看我这回选的地方怎么样?”许积伟这才想起来,几个月前,学校的那一次,正是他救过她一次。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李慧琴在朋友圈看到有人要跳楼的消息。从照片里看,她觉得跳楼者的衣服像是女儿出门时穿的,就立即拨了女儿的电话,电话那头没人应答。李慧琴忙骑上院里的电动车,往事发地赶。
闯了几个红灯后,路仍被堵住了,她穿不过去。途中,她接到了女儿的电话,问她:“你在哪里?”她道:“我经过这里,过来看看你。”女儿道:“我在另一个店,你莫来了。”她道:“没事,我就在附近闲着呢,我过来看看你。”女儿道:“你莫来,你莫来。”说完就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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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5-4-2026 09:2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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